千利休是日本茶道之集大成者吗?
据千利休的曾孙日本茶道表千家第四代家元岑宗左的《千利休由绪书》等资料所述,千利休本是出生于日本和泉国堺(即现在的日本大阪府堺市)的一个小渔翁,一个海鲜产品的批发商,本姓田中,幼名与四郎。其祖父名叫田中与兵卫。不知何故,其父后来取其祖父名中的“千”字为姓,改成千与兵卫,于是田中与四郎,也便改称千与四郎。千与四郎的法讳“宗易”与法号“利休”的来源不详,唯一知道的是与大德禅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以说明他参禅修道颇有成就。后世直至今天,人们多习惯称其为“千利休”。
千利休自幼因家道殷实,故有余力习茶,年级轻轻就在茶道方面获得美誉,据著名的、但却被历史学家存疑的茶会记《松屋会记》记载,千利休17岁时就已经能够独立开办茶会,早早地就跨入了著名茶人的交际圈中。
天正十九年(1591年),发生了大德寺山门木像事件(这尊木像现在祭奉于今日庵的祖堂)。在这件事件的直接影响下,同年2月28日,千利休被丰臣秀吉赐死。他在被迫剖腹自杀时,作了一首遗言偈语:
人生七十只一喝,祖佛共杀无苦乐;
如意剑刀向天抛,心无挂碍真快活。
人们根据千利休这首辞世遗偈中“人生七十”一语,判断千利休卒年应为70岁,由此倒推其生年应该为大永二年(1522年)。
《南方录》中记述了日本茶道的两条发展脉络:一条是以侍奉幕府将军的能阿弥为首的贵族茶,其传承系谱是能阿弥→右京(空海)→道陈→千利休;一条是以珠光为首的庶民草庵茶,其传承系谱是珠光→宗陈和宗悟→绍鸥→千利休。这两条发展脉络,都是在千利休这里汇合,因此才有了千利休乃日本茶道集大成者之说。而千利休又将村田珠光奉为日本茶道的创始人,所以,后世习茶者便因袭此说,不求甚解的后学也跟着以讹传讹,于是形成了今天这种所谓的“茶道”发展史“共识”。
但是,这种所谓的“茶道”发展史“共识”并不可信。
首先,如著名的日本历史学家、茶道研究家桑田忠亲、西山松之助等人所指出的那样,被茶人们视为日本茶道圣典的《南方录》于17世纪后期方才问世,书中记载的很多内容明显不属于千利休所生活的时代。对于那些无法判断真伪的内容,究竟有多少是千利休所为,至今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其次,关于所谓的“茶道”开山鼻祖村田珠光,其身世也一直是个谜,著名的日本历史学家、茶道研究家永岛福太郎先生终其一生也未能用史料来确证这个人物的事迹。而且,就连“茶道”一词开始见诸日本的相关文献,也那是17世纪中后期的事了。
日本茶道的特色在于它的时空观。千利休之孙千宗旦,通过创建“又隐”茶室,再现了千利休的四张半榻榻米茶室的风貌,正保三年(1646年),作为侘茶的终极境界之相,又在宅邸内建了一个只有一又四分之三榻榻米大小的茶室“今日庵”,也就是说,想要建比“今日庵”再小的茶室己经不可能了。宗旦以极致之美,展现和继承了千利休的道统。因此,也有茶道研究学者据此指出,千利休之孙千宗旦才是日本茶道真正的集大成者。
利休茶道的精神:朴素中透出的极致富有
纠结于历史的真实,虽然也不乏发现的快乐,但往往也会带给人很多莫名的失落感。为了弥补历史真实的缺憾,还是看看历代茶人们在“茶禅一味”的理念下演绎塑造的利休形象吧。
天下名山僧多占,自古高僧爱品茶。佛教与茶因缘深长,在日本茶道发展史上,佛教的作用功不可没。没有佛教僧侣传茶,没有寺院茶园,日本茶道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佛教中“禅”的影响,日本茶道恐怕也不会发展成介于世俗与宗教之间的文化,也就难以被提升到“道”的精神高度。
关于千利休茶道的精神最为简洁、经典的概括是“七则”“四规”。
所谓“七则”,即传说千利休为茶人们制定的如下7条茶道法则:
茶要点得合口子;
炭要放得能烧开水;
茶花要插得如同开在原野中;
做茶事要能使人感到夏凉冬暖;
凡事应未雨绸缪;
关怀同席的客人;
赴约要守时。
据《南方录》记载,曾经有人问千利休:“茶之汤都有些什么样的秘事?”千利休便做了如上的7则回答。那人听了千利休的这番回答后,觉得都是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非常不服气。于是,干利休又说:“如果你做到了这些要求,就让我做你的弟子吧。”
当时,在场听到了这番话的紫野大德寺的笑岭和尚评价说:“虽然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但即便是80岁的老人,想要完完全全地做到这一点也实非易事。”
可以说,日本茶道的所有点茶方法都是为了训练茶人们达利“七则”之境地而设的,禅语中常常提到的“春来草自生”“云静日月正”“水自茫茫花自红”等境界,就宛如蓝天上的白云,于胸中悠然去来,惬意无限。
所谓“四规”即“和敬清寂”,此可谓对茶道精神最简约的概括。
里千家第十五代家元千玄室主张要以互和、互敬和清净的心去创造不为物动的信念,简言之,人生一切妙境全在此4个字中。
简约虽美,但往往又因过于抽象,而令人难以真正把握。所谓诗歌言志,茶道的先祖们用以下的两首和歌表达了茶道的最高精神境界。
一首是武野绍鸥引用的《新古今和歌集》中藤原定家的和歌:
不见春花美,亦无红叶艳;
唯有秋暮下,海滨小茅庵。
绍鸥认为,这种晚秋时节的枯萎肃杀的大自然风情,才是真正的“侘”的世界。
千利休则在该首和歌所表述的境界的基础上,引用藤原家隆的如下和歌,以转向积极肯定、充满生命活力的世界:
苦待花报春,莫若觅山间;
雪下青青草,春意早盎然。
他认为唯有这两首和歌相结合才能完完全全地表达“寂”的心境,特别是后者,这才是茶道所应追求的最高最美的境界。
比较而言,晚秋所至之处是阴之极,而雪下青草之春却是即将萌动的阳之始。看似背对背的距离,实际上却是天壤之隔的两极。千利休认为若不能兼具这两极,茶道则无以立。茶道就是阔步于这广袤空间的大道,只有舍身忘我地去修行、去实践,才可入道。欣赏春花之美是谁都能够做得到的事情,但我们必须还要拥有能够发现雪间青草之美的敏感,由此把握“侘寂”之心,认其体悟茶道两极的精神佳境。
宛若初见:千利休的和歌与逸事
千利休所作的和歌中,最有名的是《利休百首》。虽名为百首,只是取其概数而已。其内容从茶道精神,到具体的点茶方法,可谓包罗万象。这是一首在修习茶道时常听茶道家元等传讲的千利休的茶道和歌;
寒热地狱间,柄勺往来转;
悉听茶人便,无心无苦怨。
柄勺,在茶道点茶过程中是专门用于舀沸腾的开水和凉水的茶道具,所以才有“寒热地狱间,柄勺往来转”之说。柄勺无言,刚刚被用来从沸腾的釜中舀完开水,马上又会被按到清水罐中舀凉水,但是无论心中好恶如何,都能够做到任劳任怨,坦诚面对,所以才有“悉听茶人便,无心无苦怨”的评语。这首和歌取意于《碧岩录》第四十三则中的禅语:“寒时寒杀阇梨,热时热杀阇梨。”和歌中所谓“无心”,即抛却一知半解、冠冕堂皇的偏狭之心,抛却妄想、抛却我执、我欲的境界。如果能变得无心,也就无所谓寒热了,而唯有像柄勺那样完全进入自己此时此地的角色,方能无心度世。此歌谕示茶人们,人生于世,当直面人生,不虚伪造作,不装腔作势,有过无耽改,宾主一如……此歌中究竟蕴含着多少禅机,既值得失意者省思,也可供得意者玩味。
在那个身份等级制度极其严格、商人地位卑微的时代,千利休能够从诸多权贵的茶人中脱颖而出,独伴君侧,说明他是一个非常会经营自己的人,最终赢得一个被赐死的结局,不能不令人惋惜。千利休死后,很多大名、武士冒着被惩戒或者说是生命危险呵护其后人,并为千家再兴而奔波,从这些人情来看,千利休的确又可谓一个好交广施深得人们敬重的性情中人。
与此相对,一个茶人们向往的千利休,则是一个毫无世俗之气的人,俨然一个学贯古今中西的文化巨匠,他为茶人们制定了坚持至今的“七则”“四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演绎成脱俗不凡的风雅范本,这样的传闻有很多,其中,茶书《茶话指月集》记载的几则丰臣秀吉与千利休关于茶花的逸闻,就比较有名。
逸闻之一,讲的是梅花。丰臣秀吉想难为千利休,特意弄来一个特大个儿的扁平铁钵花器,摆放在茶室的壁龛中,铁钵花器里面注满了清水,在铁钵花器旁边放了一支红梅,要千利休来插花。一旁的人都觉得这回千利休可能要难堪了。但是,千利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梅花瓣轻轻地摘下洒落在盛满清水的铁钵花器里,然后又将梅花枝横放在铁钵之上,那种落花流水的感觉令人感动不已。这其实是把静的物体变成了动态人生的写意。
逸闻之二,讲的是牵牛花。千利休要举办一次早晨的茶事,邀请丰臣秀吉观赏牵牛花。然而满怀期待的丰臣秀吉来到千利休家,却看到茶庭里满篱笆的牵牛花已经被齐刷刷地剪掉了,只剩下一片绿色的藤叶。丰臣秀吉不觉大怒,恰好千利休迎出门来,丰臣秀吉只好按捺住 ,进了千利休的茶室。
进了茶室,丰臣秀吉瞬间惊呆了:幽暗的茶室中,一朵洁白的牵牛花宛然在目。茶庭里的牵斗花的确不见了,但茶室中的花瓶里却插着一朵孤零零的雪白色牵牛花,它那无言凄艳之美的震撼力,远远胜过一大片牵牛花。这就是千利休展现牵牛花的美丽的惊人手法。这个故事千古流传,使后世茶人一般不敢轻易再用牵牛花作为茶花了,而且,茶庭里也不再种各类的花。
茶人们不仅仅是将千利休的一举一动都演绎成脱俗不凡的风雅范本,就连他的死也被解释成是因为丰臣秀吉嫉妒他的才华所致。但是,大德寺为千利休立木像于山门之上,并非是因其在茶道方面具有卓尔不群的才华,而是因为这座山门——金毛阁是千利休本人向大德寺捐献的,大德寺为了感谢施主,才在金毛阁上安置了一座利休的木像,没想到弄巧成拙,却为千利休招致杀身之祸。
总之,茶人们对千利休的向往之心是真真切切的,但由那颗向往之心推演出的千利休的形象却未必都是真的。因此,千利休的形象更像是一个美丽的文化传说。